——原載於「星期日明報」,7月21日。
在韓麗珠的小說中,她經常用到一個詞:抵達。在《離心帶》的最後部分,一個叫「鳥」的女孩要求賣汽球的男人將她當成汽球,放到天空,他作為社會福利部門的一員,提醒她在抵達那裡之前,她必定已經跌得粉身碎骨。在他眼中,她所要抵達的目的地不過是指死亡,鳥卻一再強調:「『那裡是,半空。』」而我們,讀者,往往跟賣汽球的男人一樣,難以進入那個在固定的地面跟天空之間,不斷延宕的例外狀態。
我們難以找到恰當而精準的文字去指稱韓麗珠所描繪的這種狀態,我只知道這個狀態存在於一種既不斷生成,同時可以帶來毀滅的空間,一如書題:「離心帶」。
「帶」既可以意味著連結,就像賣汽球的人為求穩住飄蕩者的身子,在他們手上纏上魚絲;同時亦可以指在飄盪者飄起的一刻所感受到的「離心」力和不安感。「離心帶」這書題本身已揭示出人與人之間在建立關係的同時,無可避免要面對的張力。鳥跟攝影師白曾經生活在一起,但時間的流逝令到二人的臉上漸漸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彩,鳥曾嘗試編織一張用鐵絲製成的網,以此穩住自己每逢夜裡便飄飛的身子,但最後只換來鐵網在他們皮膚上烙下印記。白為了按住她的身子,以自己全身的力量壓住鳥,但只換來窒息的感覺。當鳥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散失,便選擇離開。
鳥是一名「飄盪症患者」,患者經常在夜裡無聲地飄往空中,失去蹤影。但是,患者其實並沒有改變體重,唯一改變了的,只是他們感到內裡一些重要的東西,以及用以維持平衡和重心的元素正在慢慢地流失,直至某天身體終於飄起來。另一方面,從病理學的角度看,其中一種可能引發飄盪症的,是非常罕見的過敏狀況。飄盪者是一群逸出了日常航道的人。只是,不僅醫生嘗試將他們納入病理學中,嘗試理解、命名,以及「治療」,即使是病患本人亦可能對飄盪感到恐懼。因為無論是以病症、過敏,抑或是患者以命名,背後都指向了,「飄盪」實際上是一個需要被治療的毛病。然而,小說卻同時敏銳並深刻地指出,「過敏仍然是值得欣喜的現象,那是一種證據,顯示還沒有被『適應』收編其中。」我不由得想到在韓麗珠跟謝曉虹合著的《雙城辭典》中所寫到的另一個故事。在〈咬字〉一篇中,「一九九七之城」的居民忽然失去了自己熟悉的語言,故事中的母親很快便「適應」了新的語言,得以在社會中生活下去,而父親卻徹底失語。如果只有學懂「母親」的語言(「母語」)的人,才能在這城市生存下去,不禁讓人質疑,到底「適應」意味著需要捨棄多少曾經非常重要,植根於內在的東西。那個故事中失語的父親若是出現在《離心帶》中,想必又是另一名飄盪症患者。
面對分崩離析的內在,要不任由身體的一部分死去,依賴剩下來不完整的自己繼續過活,隨時面對飄盪的可能;要不,就只得適應那個往往改變得太快的世界。在小說中,鳥傾向於前者,而賣汽球的男人則傾向於後者。我說「傾向」,是因為鳥和賣汽球的人的位置一直處於變動之中。
鳥本來是一個退縮的人,但在尋找她失蹤了的母親「了」的過程中,她終於明白母親出走的原因。她明白,飄盪對於某些人來說,其實並非一件悲哀的事,甚至能因此而獲得自由。在閱讀她寫下的文字的同時,「鳥」跟「了」彷彿是一對雙生花,分享著某種生命的共同體,由是重新建立起她跟母親的紐帶,亦繼而埋下日後將自己放飛半空的欲望。
與此同時,賣汽球的男人原是一所突然倒閉的工廠的工人,曾經跟工友躺在路上,並輪流參與絕食。在放棄絕食的當下,「他確切地知道,把身體剝離那片空地之後,必定有一個部分的他已經死去。因此,他才能以目前的方式活下來。」鳥離開白之後,賣汽球的人成為了看守她的人,他的職責原是要將鳥維持在日常的軌跡上,但他的信念卻日漸動搖。當鳥隨著風勢飄起來,鳥第一次不再抗拒離心力,也不再憂慮將飄往何處,但是賣汽球的男人卻自知,除了腳下立足之地,他哪裡也逃不了。小說結尾的部分寫道:「他一抬頭,便看到那根接駁著他和阿鳥的麻繩已經被拉拔得筆直,彷彿是一個新增的地平線,可以在那裡建造一個新的世界。[…]只有那根粗壯的麻繩,仍然讓他感到,她浮晃的身子。沒有任何理由,他認為,他們將會一直如此,待上很久很久。」那個新增的地平線,正因為其尚未可以被固定、清楚描繪,而成為溢出邊界以外的特殊空間。小說中的人物說,出路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。這讓我想到謝曉虹在不久前的一篇文章中提到:「這陣子我常常想起斯諾登在俄羅斯停留的那個轉機區,一個短暫的、不受任何國家管轄的灰色地帶。」或許,這就是其中一個在現實世界中,短暫閃現的特殊空間。
或許你會問,這個特殊空間可以維持多久呢?但這種想法,又何嘗不是再一次落入日常軌道的思考之中呢?讀了這本小說之後,我對韓麗珠的上一本小說《縫身》的結局也有了另一種想法。或許,那個「我」激烈至不惜以分離手術來爭脫連體人狀態,以致最後賠上性命的結局並非一個消極的結尾。畢竟,我們的身體已經在不知不覺間,受到太多的社會規範,而約束成某種自己也不自覺的樣貌。唯有消滅肉身,才能擺脫形體的限制,像一種韓麗珠經常強調的有機生命觀,任何的肉身或事物,不過是偶然的聚合下所現出的模樣,我們卻信以為那就是事物唯一而真實的樣貌,唯有將固定的事物鬆綁,才可以重新化成粒子,轉化成其他物質,拼湊出新的可能。
